善骑者坠

善骑者坠

◤ 南骆驼庵村:因为大巴车在东庄子村被电线拦住,所以全队提前下车开始徒步

2025年8月3日,星期日,我参加了517户外网“老兵户外”组织的蔚县南骆驼庵村至利华尖环穿活动。这场活动的强度本就被召集人归为“休闲摄影”。周六傍晚,我临时起意报名时,看活动介绍提及只有区区几百米上升和10公里左右行程,便先生出了轻慢之心:不仅对山野少了应有的敬畏,还特意换上了大背包,装进了两台大相机。

◤ “两台大相机”

鉴于这是个摄影博客,不免谈谈设备:两台相机分别是 富士 GFX 50R 接 Contarex 35mm F4,佳能 EOS R5 接 RF70-200mm F2.8 L IS USM

周日早集合时,见到队友几乎都是年长我十几岁的退休者,甚至还有70多岁的老人,我潜意识里便更自以为是,觉得自己的户外经历和体力必定凌驾于众人之上。确实,我下车后便一马当先,在上升过程中始终处于领先队尾至少一公里的第一梯队,甚至一度走到了最前面。

◤ 上山时,牧羊人告诉我们,昨日雨后,一个6岁的孩子在随父亲过河时被水冲走了……

因为参加的是“休闲”活动,因为对自己的户外经验太过自信,所以我虽然没有下载当日的线路轨迹,也没有带手台与领队或其他认路的队员联络,却敢于只凭经验就独自走在明显的山道上。不过,此时我还是注意到了不要走太快,要让后面或前面的队友始终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

◤ 此时看到山脊南侧的河沟平缓,给了我一种错误印象。
◤ 一人走在山道上,走在最前面

类似阿尔卑斯山麓的草甸风光令人迷醉。不同之处在于,四周的山脊上矗立着一根根巨大的风机,风机之间有为施工开辟的土路相连,其上偶尔驶过一两辆越野车。它们让山野披上了一种后现代的色彩——在潜意识里让人觉得,这片山野绝非野山。

◤ 有风车的山顶,便是此行的最高点
◤ 风机下的羊儿盯着我看,是没见过大相机,还是预见到我要办傻事儿了呢?
◤ 山顶不时有越野车驶过

后半程下降时,山谷风景之美动人心魄。蓝天、绿树、白云,牛群、马群、溪谷——我左右开弓,用分别安装了广角和长焦镜头的两台相机拍个不停。事后想来,我自此便不知不觉陷入了亢奋状态,为之后错判情况、以至于自陷于险境埋下了祸根。

身边的大多数队友都跟着一名根据轨迹行进的队友走到了右侧的山梁上,我则和另一名队友寻着隆隆水声,下到了山谷溪流的近旁。只是这名队友并未久留,便往山下方向离去。我则继续横切,冲到了小瀑布边上,坐下来,陶醉地专注拍摄和欣赏这在我看来有如世外桃源的景致。

◤ 队友走上右侧的山梁

一段事后看来只能用鬼迷心窍来形容的经历至此开始。基于刚才上山沿途的观察和之前在峡谷中徒步的经验,我判断沿山溪下降,应为近路。这路虽不会有山梁路那般明显且易行,但曲径通幽,沿途或有奇景。更何况,一旦前方无路可走,我随时可回到右侧的山梁上。于是,我伴着瀑布的隆隆和山溪的潺潺,顺流而下,独享空山鸟语,一时间走得甚是惬意。

◤ 让我驻足许久的山溪

在灌木愈密、山路愈窄时,我看到了从前某支户外队系在灌木枝上的红色引路条,更确信自己就是走在一条获得“认证的”下山蹊径之上。

但很快,山路就变成真正的蹊径,蹊径又变成了我根据蹄印和树枝折断的痕迹判断出的“牛路”。此时是我回到右侧山梁与队友汇合的最佳时刻。但不知是因为不想先上山再下山损失高度,还是沉溺于独行空山的静谧,亦或两者兼而有之,我仍决定沿着山溪继续前行。当时我脑中的想法是:既然村里的牛吃草饮水走到过这里,那顺着牛路自然可以回到村中。事后想来,这念头何其愚蠢!我毕竟身处自己完全不熟悉地貌的野山之中,而且下山走的这条山沟与我在上山时观察到的,并非同一条。

◤ 我幼稚地以为山溪下游仍会是这般地貌……

不久,我就沿着牛路走到了不得不时而披荆斩棘才能继续前进的窄处。从草木倒伏的情况看,似乎牛也很久没来这里了。我渐感疲惫,将分别卡在左肩和挂在脖颈上的两台相机收进了背包,喝了几口水,略微休息了一会,便沿着山溪继续前行,直到发现下面是落差数米的瀑布,才意识到此路不通。

此时,我右侧(北)是密布的荆棘和高耸的山脊,左侧坡度略低,牛路似乎也更明显。我再次作出错误判断:不是乖乖退回并寻找道路从右侧上山,与队友汇合,而是决定攀爬左侧(南)看上去略低的山坡。在费了一番气力攀上那道小山坡后,我发现上面并无前行之路,但横切向下又见是一条溪沟——顺水而下的想法便又冒了出来。我下到山溪旁,先是照例沿着溪水下行,但很快就不得不在溪中涉水前进,因为两侧已无下足之地。

◤ 此景乐极·继而生悲

在鲁莽翻下一个落差一米多的小瀑布时,我足底打滑,重重跌入半米深的小水潭。我捡起掉在一旁的登山杖,撑着在潭水中往前走了几步,探身一望,发现要再向前走,就非得跳下一个落差三四米的大瀑布不可了——此路亦不通。我挣扎着爬回水潭上方,才发现自己剩下的一瓶水也跌落了。我回头看了看下面被我淌混了的那片水潭,自觉不可能在那里面找到它。顺水出山的臆想,也就此破灭。

我观察一下了周遭环境,想到:原路返回意味着要向北攀上两道山梁,而南侧的坡度仍然不高,且坡顶隐约可见有阳光穿过树叶的空隙。此时,我在阴冷的溪谷中已穿行约1个小时,那一道道阳光让我再次燃起一股盲目的勇气。于是,我再次作出了错误选择,靠着一股蛮劲儿攀上了那道小坡。但到了上面我才发现,那既不是坡,也不是梁,而是再无通路的悬崖。崖下又是一条深深的溪沟,或说是峡谷,因为对面是一道高耸的山梁——不管这是不是我上山走的那道梁,总之没有翅膀,我是过不去的。

◤ 心率数据的两个波峰与波谷记录了我两次在心率飙升至190多后躺倒休息的过程

意识到自己彻底走到了死路,我反而放松了下来。因为这意味着,我只有走回头路这个选项,无须再作抉择。我原地躺下休息了片刻,便起身下山。此时,因为无法补水,加之体力渐渐透支,我开始“摆烂”:为省力,我索性让后背和臀部贴着湿润的土草,探出两根登山杖缓冲,狼狈地一段段滑下小坡。在溪边积蓄了一段气力后,我再翻过一道小坡,终于回到之前决定左行的溪边,面对着归路所在的那道大山梁。

稍事休息后,我决定一鼓作气,完成今日最后也最关键的一次爬升。但在荆棘丛中硬闯了几十米后,我赫然发现,一块巨岩挡住了去路。攀岩太过危险,我只得颓唐地带着插在衣袖上的几十根小刺,再吃力地退回到溪边。“之前是怎么走到这里的呢?”我问自己。既然这里上不去,那就溯溪而上吧,总能找到上山道——毕竟我之前是顺流而下才走到这里的么。然而,没走多久,我便发现几十米外又有一座瀑布挡在面前,且两侧均无路可上。

◤ “几十米外又有一座瀑布挡在面前”(左侧就是那块挡住我的巨岩)

那一刻,再美的景致,也无法再带给我正面的情绪了。我很困惑,甚至有那么一丁点绝望。之前我虽然如猪突般一通乱闯,但确知自己的走向,只是为了抄臆想中的近路而得不偿失罢了。可现在,既然确定自己要走回正路,也走对了方向,又怎么会走不通呢?

我只觉又热又渴,索性将身体浸在溪水中降温,然后躺在溪边让自己先彻底放松下来。我掏出手机,再次确认这里没有信号,无法与外界联络。于是,我开始以“极限思维”作心理建设——首先明确自己无生命之虞。在物质层面,我还有可供一餐的饼干和巧克力等高热量食物;虽然再无饮用水,但迫不得已可饮溪水;我还多带了一件防水冲锋衣,借此大概可挨过夜寒;我背包中还有头灯,天黑后如有人来救援,可以发信号——没错,我当时考虑到,如果太阳下山前我还困在沟里,便原地休息,在山溪旁凑合睡一夜,待第二天体力恢复,头脑冷静,必可以安全出山——而且如有必要,我还可以扔掉沉重的背包,无论如何让人先出去再说。

◤ 躺在地上恢复体力

想通了这点,我便不再慌乱紧张。远处的瀑布仍然隆隆,近旁的溪水依然潺潺,夹在山崖间那一片天空依然湛蓝。我长出了一口气,继而又想到:既然自己是沿牛路走到这里的,那就必然有牛路回去,只是我在匆忙中错过了。好好休息了一阵后,我打起精神,再次步入溪水,向后退了几步,仔细观察了那块拦住我去路的巨岩。我注意到巨岩左侧边沿(西侧)有茂密的灌木。这意味着,那下面应该是土地。

我朝那边爬升,没过多久,似乎又发现了牛路——没错,从地上的蹄印上看,就是牛路。只不过地上似乎还有我登山鞋留下的足印。我觉得之前兴冲冲下山时走过这里,而且方向一致——但现在我是要上山啊!?我有些疑惑,但既然这是我四周唯一明显的小径,那就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我沿着这条牛路,越过半山腰切开山体的一条小溪。此时,直觉告诉我,我应该绕过那块巨岩了。我继续沿着牛路向右上方曲折前行,在绕过了一丛树木后,看到了那道久违的山梁,继而又看到了那梁上明显的山路。走上山路的那一刻,我掏出了手机——有信号了!

◤ 徒步轨迹

这段轨迹的起点是东庄子村,终点(红点)是我迷途归返后走回到梁上山路、并掏出手机联络队友的位置。轨迹行程约11公里,耗时6小时13分,累计上升773米。此后继续下山的行程并未被记录。当时大多数队友已经抵达东庄子村停车点。

◤ 10号标记点的放大图:我在三道山梁夹着的两条溪谷间反复穿行的轨迹

看了活动的微信群,我才发现,因为队伍里并没有熟识的伙伴,也因为当时还有队友尚未走到大巴,所以领队还没有清点人数,也就没人知道我此刻还在山里!

根据活动计划,队伍应在下午4点多乘车回京,而此时已是下午6点多,加之我估计自己下山到集合地仍至少要走一个多小时,所以我联系领队“老兵”,告诉了他自己的处境,并说明他可先行带队回京,无需等我。(作为多年老驴,我实不愿让40多名队友和司机等我一两个小时!)仗义的“老兵”当即拒绝,告诉我,大巴等别人至少也要再等半小时,我只要加速就好。于是我又提出承担一半车费。“老兵”说,你若过意不去,发个红包就好,关键是要安全下山。

此时,山上我目力所及之处,已空无一人。我拄着双杖在山路上疾走,穿进山顶的密林,然后从一条我确信是正路的陡峭小径,左半身贴着山岩下山——登山杖在地上留下的一个个小洞,说明队友之前就是从这里走过的。然而,走出不到十米,我便发现在左侧山岩和右侧五六米高的陡坡之间,可立足之地只比胯部将将宽些。我怀疑这险路不是正途,便又退了回来。环视四周后,我发现从右手边的岩石似乎也能下行。该怎么走?之前我是自投歧途,如果这次再误入歧途,那可能真是出不了山了。

我拍摄照片和短视频在群里问路,焦急地等待回复。这时领队打电话来给我指路。可他说得越详细,我听得就越吃力。我明显感觉到,自己已经很难让思维跟上他的语速了——我需要简单的答案。脱力和缺水已经影响了我的反应速度。我的大脑此时就像是超频运转的CPU,耳边似乎只能听见电脑机箱风扇的嗡嗡声。

群里的回复则让我更加迷茫。有人让我走左边,有人回复说走右边。最后我在和领队反复确认了方向后,再次踏上刚才那条险路,并在前方再也没路时,用后背配合双杖出溜下了那五六米高的陡坡。到坡底我才发现,原来两个答案都正确。而且从右边的岩石走下去,似乎要平缓得多。不久,我再次走到一条岔路口,在再次在群里确认路线后,我加速前行。终于在绕过一块大岩石后,看到了山下的南骆驼庵村。

◤ “再次走到一条岔路口”

这次,纵使左侧的山道非常明显,但在右侧照片看不到的位置,还有一条陡峭的下行山道。此时我已经不敢轻信自己的判断力。

俯瞰着山溪汇成的曲折河流,和似乎位于河道终点的村庄,我感慨自己之前妄图顺流下山的愚蠢,也为终于看到了大路感到踏实。但今日份的挑战还没有结束。队友们正在下山后5公里外的下一座村庄等我。而我走到那里,至少还要一个多小时。下山后,我奔走在河边的土路上,再次给领队发了消息,请他找一辆农用车来接我,好让大家少等我一段时间。我虽然此时感觉全身有使不出的气力,但也燥热难耐。

约么半个小时后,我手握领队递给我的一瓶水,坐在“河北大奔”上下左右震颤颠簸的车斗里,过河爬坡,在老乡们疑惑的目光中,先穿过了南骆驼庵村,然后又穿过了大半个东庄子村,终于来到了停车场。在大巴车周围等我的队友们,立即向我投来了或惊讶或关切或怜悯的目光。上车后,我向司机要过麦克风,向队友们说明了情况并道歉。队友们纷纷说:“没事儿没事儿,人安全回来就好。”

之前在车斗里浑身随着发动机的节奏震颤的时候,我仰头突见空中异象:一朵形状奇异的云,映出一片五彩光。莫非这是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在向我传达某种信息吗?

无论如何,这段经历不仅在我肉身上留下了若干道深浅不一的伤痕,也在我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仅从户外徒步这个层面讲,集体活动就应集体行动,是根本原则;走梁不走沟,是在陌生山野行路的基本准则;“无朋友不户外”则是在户外徒步穿越活动中应该追求的境界。

从更宏观的角度讲,恰恰是对徒步和摄影的热爱,以及在这两方面对自己的极度自信以至自大,才让我身陷险境。道家云,善游者溺,善骑者坠。此当引为一生诫!

【 图文版权所有 转载敬请联络 】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